这哪里是海湾啊!分明是一枚被天风揉弯的月,一枚被遗落在洪荒尽头的、苍青色的月。它坦坦荡荡地悬着,弧形的脊背盛着亿万顷苍茫,一边枕着铁褐色的岸线,另一边,便毫无保留地献给那无始无终的、墨玉一般的渊深了。看那天际,云涛正以翻江倒海的姿势汹涌而来,一层复一层,像饱蘸了浓墨的巨笔,沉沉地、决绝地,压向那一道道起伏的、潮头的肩。那肩膊是弧形的,坚韧的,仿佛一张拉满了弦的、引而不发的巨弓,蓄着无名的力。

蓦地,那力便迸发了。先是一线,继而是一片,最终是席卷一切的——浪。它们不再是水了,它们是挣脱了亘古缰绳的千军万马,从地平线的囚笼里奔腾而出。没有号角,那摧枯拉朽的、混着风吼与海啸的巨响,便是它们唯一的呐喊。这呐喊是如此的蛮横,又如此的纯净,仿佛要将天地间一切琐碎的呻吟与虚妄的叹息,都荡涤干净。它们狂奔,它们跃起,然后,以最壮烈的、毫无转圜的决绝,撞向岸边那一片粗粝的、沉默的沙砾。
“轰——!” “轰——!”
不是破碎,是绽放。巍峨的浪峰在触岸的一瞬间,炸开了。那不是消亡,那是一座水做的山峰,在最巅峰处选择了自我熔解,迸溅成遮天蔽日的、万千道白练。阳光偶尔刺破云层,刹那间,那飞溅的水珠便成了碎钻,成了冰晶,成了炸开的、万顷的雪。这雪不降落,它们在空中便已气化,将一股凛冽的、带着咸腥的生气,霸道地塞满你的肺腑。而它们的骨血,那已然粉身碎骨的、退却的潮水,化作一片浩渺的、嘶嘶作响的白色泡沫,在沙滩上蔓延开来。

那泡沫,是沸腾的星。在礁石黝黑的褶皱里,在沙粒金黄的缝隙间,它们倏然绽开,莹白、浑圆、拥挤着,发出细微而欢腾的“啵啵”声,像大地在酣眠中吐纳的梦呓。可这繁华不过一瞬,你还未及数清它们的个数,那无形的引力便来了,像一只巨大而温存的掌心,轻轻一拢,这些璀璨的星群便倏然褪去,涓滴不剩地,退回那深不可测的蔚蓝怀抱。沙滩上只留下一道湿润的、深色的印记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痕。而远处,后浪已然成形,它们踩着前浪未寒的骨血,以更昂扬、更无羁的姿态,又一次奔来。这奔赴,永无休止。
不知何时,天更低垂了。浓得化不开的乌云,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,沉沉地坠落下来,那垂落的云脚,竟与奔涌至最高的怒涛,交融在一起。一时间,海天再无界限。浊浪排空,云絮翻涌,二者在墨色的混沌里死死相拥,又激烈地撕扯。视觉是无用了的,此刻,天地间只锤炼出一种感觉,一种声音——那是一种磅礴到令人失聪的响动。它从脚底的大地传来,从四面的空中压来,从你胸膛的共振里传来。那不是喧嚣,那是元初的寂静被打破后,宇宙核心的搏动。是力的奔突,是美的奔涌,是生命最原始、最暴烈、也最虔诚的祭祀。

我站立着,如一株脆弱的苇草。魂魄仿佛已被这巨响震出躯壳,轻飘飘地浮在空中,看那个渺小的自己,如何在这无边的伟力前战栗,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被充满的安宁。一切的得失、忧惧、与自我的纠缠,在这轰响里都被碾为齑粉,随泡沫散去。心中只剩下一片空白,一片被巨浪反复冲刷后、光洁如初的滩涂。
许久,风势似乎弱了一隙。一抹残阳,竟奇迹般地,从云涛与浪峰的撕咬处,透出一线光来。那光不是温暖的,是冷的,是锐利的,像淬火的刀刃,直直地劈在最高的一道浪峰之上。刹那间,那奔腾的、浑浊的浪巅,便被点燃了,化作一道耀眼的、流动的、金色的锋刃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这永无止境的撞击,粉身碎骨又复聚合的奔赴,这云与海的纠缠,光与暗的厮杀,并非一场徒劳的愤怒。这亿万年来的咆哮,或许,只是为了淬炼那一瞬——浪峰之上,那一道转瞬即逝的、足以照亮山海魂魄的凛冽寒光。那是疼痛开出的花,是毁灭孕出的生,是永恒的动荡中,唯一静止的核。

红海湾啊,你这枚被揉弯的、永不沉落的月。你弯曲的弧度里,盛着的不是海水,是时间与力最原始的琼浆玉液。你以自身的破碎,向我昭示了完整;以永恒的动荡,启示我以深处的宁静。我挥一挥衣袖,带不走你的一粒沙,一滴咸涩。但我那被尘世揉皱了的魂魄,已在你雷霆般的怀抱里,被重新熨帖,被那浪峰上的光,淬得坚硬而透明。
———风吟旅人 @广东文旅 @惠州文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