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蓝得那样透,那样润,像一块无边无际的、最上等的青玉,温润地覆着。海呢,也是蓝的,却比天的蓝要深一些,沉一些,仿佛将千斛万斛的靛青都化开了,酽酽的,有一种绸缎般的光滑与厚重。天与海在极远处,镶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;看久了,竟分不清是海漫上了天,还是天沉入了海。只有几缕云,白得像新纺的纱巾,松松地、懒懒地搭在那条线上,像是给这无边的蓝,缀上一点闲闲的、飘逸的梦。

风来了。它不是悄然而至的,是呼啸着、带着力的,从那水天一色的深处奔袭过来。这风是咸的,阔的,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劲道,吹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,头发也乱了。而海,得了风的号令,便陡然醒了过来。一排排的浪,仿佛是大地沉睡的呼吸,从看不见的胸膛深处,蓄积了力量,一层推着一层,一叠赶着一叠,滚滚地,朝着岸边涌来。那浪头,起初是墨绿的一条脊线,渐渐地,越跑越快,越涌越高,脊线上便开出了千万朵雪白的、喧腾的花——那是浪花。后浪扑着前浪的背脊,前浪便哗然一声,整个儿扑倒在沙滩上,碎成一片飞珠溅玉的、瞬息的银河。那声音,不是温柔的絮语,而是雄浑的、有节奏的哗——啦,哗——啦,像大地沉稳而永恒的心跳。

就在这前仆后继的浪阵之间,沙滩被一遍遍地抚平,又印上新的、湿漉漉的痕。一些残缺的贝壳和浑圆的卵石,被遗留在那潮水退去的边际,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、灰白色的线,像是大海偶然记下的一句诗,又被风与浪随意地修改着。一个浪扑来,又将这些小小的遗物卷入怀中,带回到那幽深的水里去;下一刻,或许又将另一些珍贝,轻轻地吐在别处的沙上。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,提着塑料小桶,赤着脚,就在这浪头将触未触的、那一线湿沙上跳跃着。她追着退去的浪捡拾贝壳,又在新的浪头涌来时,尖叫着笑着逃开,那清脆的笑声,像一串散落的银铃,瞬间便被风吹散,卷入那浩大的潮声里去了。

港湾里,数十艘渔船静静地泊着,桅杆已经落下,长长的影子,斜斜地躺在微漾的水面上。船身随着水波轻轻地、催眠似的摇晃,一副劳作已毕、安然入梦的样子。渔网的影子,在水里软软地漂着,像是些悠长的、墨写的思绪。
不知不觉间,那西边的天,颜色变了。先是一抹淡淡的金,给那天海的尽头镶了一道暖色的边。那金渐渐地浓了,又渗进了胭脂的红,绛的紫,最后,竟烧成了一片无遮无拦的、轰轰烈烈的赤潮。这光倒在海的平面上,整片大海便不再是那沉静的靛蓝了,而成了一匹无止境的、流动的、熔金织就的锦缎。每一道涌起的浪脊,都镶着最亮的金边;每一个破碎的浪花,都闪烁着细碎如星钻的光点。海天之间,没有了界限,只剩下一片动荡的、辉煌的、暖到人心的光明。古人说“暖风熏得游人醉”,原是极对的。站在这般的光与色里,被那带着咸味的暖风包裹着,人像是被一种巨大的温柔浸透了,骨头都有些酥软,心里空空的,又满满的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自己也是个自由的人了。

岸上,不知何处,悠悠地飘来了音乐声。是萨克斯风,吹着一支慵懒的、异国的调子,那声音被海风吹得时断时续,更添了一层渺茫的梦的意味。沿着沙滩的木栈道上,人影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挽着手、慢慢踱步的情侣,他们的剪影,长长地印在绵软的沙上;有跑着、笑着的孩童;也有像我一样,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沙滩,望着海出神的人。白日里那些纷繁的、扰攘的思绪,此刻都被这海、这风、这无边无际的暮色,滤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澄明的、舒适的闲暇。这闲暇,不是空虚,而是一种丰盈的静,仿佛灵魂也找到了它的港湾,安然地落下帆来,随波轻漾。

天边的赤金终于暗了下去,化作了深沉的、天鹅绒般的宝蓝。最先的几粒星子,怯生生地,在那遥远的天幕上亮了起来。海呢,也收敛了它那灼目的金辉,回归到一种更幽邃、更博大的墨蓝里去,只有近处的浪,还在一遍又一遍地、不知疲倦地扑上沙滩,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、鱼鳞似的白光。那哗啦——哗啦的声音,此刻听来,比先前更清晰,也更辽远,仿佛是这沉睡的世界,均匀而绵长的鼻息。
我转身离开,将那一片无垠的、呼吸着的蓝,留在了身后。我知道,那蓝,那风,那永恒的潮声,已经漫进了我的心里,成了我旅居记忆中,最沉静、也最澎湃的一角。

——风吟旅人 @惠州文旅 @广东文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