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时,潮水正涨。那声音先于一切景象攫住了我——不是哗啦的碎响,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、从岩石骨骼里传来的,低沉而持续的轰鸣。像是地心在翻滚,在叹息。待我踏上那探向海中的木栈道时,这声音便有了形状。栈道是栗褐色的,被咸风和烈日磨洗出一种温润的旧,蜿蜒着,引你一级一级地,走向那片沸腾的蓝。

真正的“撞见”,是在第一处观景平台。视线再无遮拦,那海,便以它的全副力气扑了过来。长潮的海浪,是从天际线外就开始蓄势的。起初只是滚滚的一条银线,沉默地推涌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。近了,更近了,速度与体积才陡然显出狰狞。它们不再是“水”,而是一座座移动的、青灰色的山丘,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岸边。岸边,是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群,嶙峋、峭拔、铁锈色的斑痕遍布其身,那是亿万年风霜与浪刃雕刻的勋章。
于是,碰撞在刹那间发生。没有缠绵,只有决绝的粉身碎骨。那青灰的山峦,猛兽般一口咬上礁石的棱角,“轰——!”一声巨雷就在我脚下炸开。浪头不是被“拍”碎的,而是被生生“撞”碎的。巨大的水壁在瞬间瓦解,不是温柔的散落,而是愤怒的迸溅。那迸溅出的,已不是水珠,而是一道道、一堵堵“雪墙”。是的,雪墙。那是何等纯粹、何等炫目的白啊!仿佛大海将它所有的力与光,都在与岩石接吻的痛楚中,炼成了这转瞬即逝的、坚硬的“固体”。雪墙矗立不到一秒,旋即颓然倾倒,化作万千碎玉,哗然洒回那咆哮的深潭,而新的浪山,又已成形,滚滚而来。这毁灭与重生的壮剧,一刻不息,看得人神魂俱震,脚下木板传来的微微颤动,直酥麻到心里去。

我顺着栈道,拾级往下走。每下一层,那轰鸣声便厚重一分,海腥气便浓烈一度,飞溅的、细如尘雾的沫子,时不时凉凉地扑上脸来。平台上的人,也渐渐多了。这惊心动魄的伟力,似乎反而给渺小的人平添了胆气与生气。姑娘们真是勇敢,穿着各色清凉的夏衣,倚着栏杆,背对着那吞天吐地的背景,巧笑,留影。举手投足,顾盼生辉。海风顽皮,撩起她们的裙摆与发丝;日光慷慨,给她们裸露的肩颈、手臂、玉股镀上一层蜜似的光,那白皙的肌肤,便在这原始的、野性的深蓝与雪白之间,晕开一团团柔和而鲜活的光晕。她们摆出大胆的造型,身姿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、蓬勃的骄傲。这骄傲并不刺目,只让人感到一种纯粹的、生命本能的欢愉。年轻的活力与海潮那盲目的、巨大的张力,在此处竟形成一种奇妙的映照——仿佛那滔天的浪,也是为了衬托这人间的、刹那的芳华而在奔涌。

栈道将尽,拐角处,一座小小的、以礁石为基座的礼堂静静立着。没有门墙,只有几根白石柱,框出一片向着大海的空白。那里,坐着一对情侣。他们很静,与周遭的喧腾隔着一段恬适的距离。男人坐得挺直,女人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他们没有看那惊涛,也没有低语,只是望着海天相接的、那一片空茫的远方。
他们是在祷告么?或许。或许没有言辞,只是将彼此的存在,将此刻共有的呼吸,当作默诵的经文。海风经过他们时,似乎也放轻了脚步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又看看身边那些兀自轰鸣、遍体鳞伤的礁石。忽然得了启示。
那岩石是何等沧桑啊!坑洼是浪的拳印,沟壑是水的刀痕,深深的孔窍是万年滴穿的执念。它们不美,不光滑,甚至有些丑陋。可正是这满身的伤痕,构成了它不可撼动的根基。每一次粉身碎骨的撞击,没有摧毁它,只是将它与大地熔铸得更加紧密。那伤痕,便是它的年轮,它的誓言,它以自身破碎为代价,换来对抗时间的坚忍。

那么爱情呢?那光洁的、蜜糖似的肌肤,那青春的、无忧的欢颜,固然美好,但那或许是属于风和日丽的沙滩。而真正的“在一起”,或许更像是选择成为这样一块面对大海的礁石。不是没有痛楚,而是将生活的风浪——那些日常的磨损、命运的撞击、岁月蚀骨的酸潮——都承受下来,让它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。这痕迹不是毁灭,是塑形;不是分别的裂隙,是共同的纹理。那对静默的恋人,他们是在向这片海祈愿么?愿他们的未来,也能如此处的岩石,不避风浪,不惧伤痕,在一次次的撞击与破碎中,不是变得圆滑世故,而是生长出更加粗粝、更加坚不可摧的,相互支撑的骨骼。
我悄然退开,将那片海与那对恋人,还给彼此。回望时,一道前所未有的巨浪正轰然而起,撞碎在礼堂旁的岩壁上。亿万颗水珠迸向天空,在正午的阳光下,竟幻化出一弯极小、却极绚烂的虹,恰恰悬在那对依偎的剪影之上,一瞬而逝。
那虹是虚幻的,如易碎的梦。但那礁石的沉默,与海的咆哮,却是永恒的真实。而人就在这虚与实之间,在易逝的欢愉与恒久的磨砺之间,学着写下自己的,海盐结晶般的誓言。那誓言无声,却盖过了所有的潮音。